年底的时候去参与执行死刑。所谓秋冬行刑，这种差事当然不能在新年正月干。当药水注射进去之后，只需要3分钟的时间，3分钟后，一个人的精神世界就会彻底消失。相比之下，要让这具肉体达到消失状态，却需要一个更长的焚烧过程。可见，死亡的本质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儿：精神的灭失。没有人知道在最后3分钟里，他们想的是什么，他们看到的是什么，他们的精神世界是慌张抑或平静，恐惧抑或悔恨？这种事情，是他们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们大多都说：请让我快一点，不要太痛苦。甚至有一个还略带疑惑地问：是用电击的啊？当然，没有人会在这件事情上欺骗他们，只不过为了让观众看到他们精神世界的最后一段旅程并确保他们不会再有任何思维活动，要事先在他们身上安装很多条电线。可是即便这样，镇定的观众们也只是看到一条无规则曲线最终化作一条规则直线的无聊进程。一个人，伴随着一条直线、一副手术床、一阵脚步声，离开观众的视野。

年后来看到打印出来的心电图，在那最后的3分钟里，有人的心率是60，有人的心率是120。或许他们紧张的程度不一样，但最终的无法紧张毕竟是一样的。出于简单的判断，更可能的，这些人被发配进的是地狱。虽然是地狱，但好歹和天堂隔壁。或许他们残害的那些人们，就在他们的隔壁。这些灭失了的精神体，或许以另一种我们无法感知的形式“存在”着？或者“不存在”着？

通往天堂或者地狱的路向每一个人敞开着。你有权放弃选择，但你无权逆向行驶，除非你是电影《The Curious Case of Benjamin Button》里的Brad Pitt。

在门口排队的时候，发配者是要审查你的一生档案的，所以人们说，人在做，天在看。光明磊落其实并不难，乐观进取其实也不难，每个人都可以建起一座奋斗的天堂，只属于自己。这座天堂的隔壁，没有地狱。

于是我第一次那么正式地作为一审案件的书记员宣读了法庭纪律。面对明的、暗的摄像头，还有未来将要看到这一场面的人们。旁听者秩序不错，其实关键的控制在于要在公诉人入座之前喊“全体起立”，然后法官进来，请大家入座，做成貌似公诉人没有给法官起立的假象。这让我想起检察院为自己在法庭上的位置比法官低而不满的过去，让我想起公检法共建和谐而牺牲被告人利益的过去。我们的公诉方自认代表国家，不但不给同一等级的法官起立，更是应当发挥监督职能，貌似有理，实则可笑。日常工作中，检察官耍大牌更是常事，开庭迟到、给被告人定罪，文书之类多是“送去”没有“送来”，等等现状。作为当今世界极少数实行检诉合一的国家，有此现状是值得深思的。

当然我不是给自己发小牢骚，也没有资格代表某一集团发表见解。只是诸多可笑的现状，如果我们不重视、不纠正的话，后人会怀疑他们先辈的智识水平。某国家级领导来法院旁听时，也曾为是否要给法官起立争议了无数次。当然，最后用了一个折中的办法，让首长貌似没有起立地站了1秒钟。其实，此刻的法庭，代表着国家审判权力的神圣和权威，更宣示着至高无上的法治公平，并不是法官以外的所有人给法官起立，而是包括法官在内的所有人给法律起立。因为此刻，法官也是站着的。这就类同于国歌响起要起立的情形。因此，由于中国自古以来深刻的尊卑意识导致的以上争议，就显得有点儿无趣了。

第一次总是记忆深刻的。小而空旷的法庭里，我的声音还算宏亮。那一次庭审，持续了5个小时。我面对的，是一个经历了人生大起大落的老人，满头顺从的银丝，看不出更多的表情。

厦大法学院已经不是第一次去了。混了个别人的借书证在那借书几次，感觉像去别人学校上自习一样大大方方了。他们的法学院像本科昌平的教学楼，分ABCD段，联体建筑。找到会议室的时候，发现自己去太早了。原来这里的研讨会和婚宴一样，都是要迟到1个小时才算正常风俗。实在可怕。

与会代表不到20人，但囊括了各界人士，我自然也就是法院界的唯一代表了，因此倍受重视、受宠若惊。会议虽短，但进行得很激烈，幸好昨天晚上补习相关知识补到2点，在激烈的讨论中他们丝毫没看出我不是这个专业出身的，可见法理是个万金油，只要抹对地方，包治百病。而且理论高度还常令人刮目相看。主持的显然是经济法学界一名师，一群弟子在场聆听。看着他们稚嫩的表现，想到当初的自己，真不知该为自己的成熟老练而庆幸还是悲哀。

结束之后，我不仅记住了几个人的名字，记住了发言中的新鲜观点，也同时记住了饭桌上龙虾的味道。一桌1K的价位，能吃到这么丰盛的海鲜，继续享自己的口福，让有的人羡慕去吧。

在商业贿赂之外，还有一个议题是国有资产管理。国资委官员呼啸而来呼啸而去，检察院领导姗姗来迟早早离去，学术界教授规规矩矩恭恭敬敬，法院小兵提前到达蹭车而回，资深律师老款别克一派潇洒。饭钱最后由某国企总监买单。

上午被借用去给一个超级大案送达判决书。过程简而言之是这样滴：

本案是某市（也就是鄙人目前所在市）建国以来涉案人数最多的刑事案件。涉及罪名有黑社会性质组织、贩毒、组织卖淫。案犯共64名。今天宣判，宣判后押送看守所，要书记员送达判决，刑1庭的那几个小年轻是远远不够用地，所以调用我们刑2庭前往帮忙。我这组2人，负责送达10个人的判决。程序上无非就是按手印、问是否上诉之类，智商达到60即可干这活儿。所以按下不表也罢。既然题目搞得这么文绉绉，那就仅谈细节。

早起，站在客厅伸懒腰，震惊！窗外是单位办公楼门口，布满了警察、警车，旁边的路被军队封死。这是在提审前的情形。到得看守所，等到一干人犯宣判完毕，戴着黑色头套被押送进来，10个端冲锋枪的哥们站到看守所门口，心中直喊妈呀，闪到一边——要是哪个哥们走火，导致公伤事故，我可就玩完儿了。64人蹲下，摘下头套，马上有人冲我看，心中再喊一遍母亲，扭过头去——要是以后遭到报复，导致英勇牺牲，我也GAME OVER了。幸好，幸好，我分到的那组都是集团中的小虾米，10个人中判的都很短期，大多不上诉，所以俺终于挺直腰杆命令他们按指印了。于细节处找自信吧。

判决书太多，是用小推车推进看守所的，看守所干活的哥们直骂娘，刚才还在喝茶聊天呢，哪见过这阵势。回来的车上，要了一本翻开，比我的硕士论文厚多了，80页。据说主审法官读了近俩小时。细细拜读下来，不幸的是，三大罪名中仅有某些细节留在印象中。“火龙”、“双飞”、“红床”，都是新鲜名词，嗯，学习了不少。看到一个数据：根据作为证据的U盘记录，该集团卖淫生意做成了10000余次，赃款收了360万。正常人都会以做公务员考题的速度算出目前的市场行情吧。于细节处找乐子吧。

干完活回来，免不了一顿应酬。也再次明白，在不同的场合下，人的精神面貌是可以有天壤之别的。那个我看过的第一次庭审的高大魁梧威严的法官，原来他的肚子那么容易消化酒精啊。惊讶之余，像鲁迅一样开始直面这惨淡的人生。于细节处找人生吧。

中午小睡一觉，带着一身酒气在下午的17大党员学习会上慷慨陈辞。晚上被约打球，有“球”必应的我又一次堕落了。终于可以把一天来、一月来、一年来的不爽情绪化成球场上的脏话了。终于和当地人的口头禅“×你老”琴瑟和鸣、余音绕梁了。

生命，其实只有细节。